地说。

然后又是树生，她的丽的脸在对他微笑。她嘲笑他，还是怜悯他？她前天还来过一封信，以熟朋友关心的气问起他的健康和一家的生活情况。她又附寄了汇票来。自然他仍旧把款存银行。他写了回信，却始终没有告诉她他并未动用她寄来的款。她究竟是什么意思呢？她已经跟他脱离了夫妻关系，这还是依照她的意见办的。那么她为什么还不忘记他？为什么还要月寄款、通信？他越想越不明白。可是一渴望被这个思想引起来了。

母亲的房里还有灯光，她不曾睡，她偶尔发一两声咳嗽。她在什么？她为什么整年不歇地工作？她换到了什么呢？她的生存似乎完全是为着他，为着小宣。但是他拿什么来报答她呢？他想着，他接连抓自己的发。

“不过并不灵验，而且这病单靠吃药也不行啊，”小潘得意地说。

“为什么就没有一人人都买得起的、真正灵验的特效药？难我就应该那样悲惨、痛苦地死去？”

“最惨，最痛苦，”他想着，就再也不能把那个念驱逐开去。绝望和恐怖从远近。他不自觉地打了一个冷噤（虽然已经是夏天，他还到冷。他真有一整个落冰窖里去的觉）。

“宣，你早睡罢，不要再想什么事情，请假的话明早晨再说，”母亲看见他神不好，脸黄得可怕，光停滞而带恐惧，她暗暗地充满了焦虑，不敢再跟他讲话，便温和地劝他。

“听说有一特效药，是货，贵得吓人，”钟老接嘴说。

母亲呆呆地望着他，他似乎没有注意到。他想到这天在公司里听见的同事们关于肺病的闲谈。那是在吃饭的时候，小潘卖似地叙述一个亲戚害肺病死去的情形。“只有害肺病的人死的时候最惨，最痛苦。我要是得那病到了第二期，我一定自杀，”小潘说，光到他的脸上，话一定是故意说给他听的。

他一个垂死的病人却有着一个健康人的渴望，这个渴望折磨得他很苦，因为连他自己也明白他的渴望是不会得到满足的，一丝一毫的满足也得不到。但是他又不能抑制它，消灭它。他在挣扎，透了的汗衣冷冰冰地贴在他的发的背上。

他绝望地暗暗问自己。

“我倒也过惯了。我横顺是个快坟墓的人，我不怕寂寞，”母亲微微叹息。

“这个年死也死不下去啊，”他说了一句，又觉到的隐痛。病菌在吃他的肺。他没有一抵抗的力量。他会死的，不他愿意不愿意，他很快地就会死去。

“我要活，我要活，”他控制不住自己地叫了来，声音不，他的嗓开始哑了。

母亲了小屋，关上门。他上了床，左又在痛，不单是左，好象全都痛。他的脑十分清醒。他睡不着。街中的锣鼓声和唱戏声仍然没有停止。不知是哪一家请端公（巫师）法事，那个扮旦角的正唱得起劲。他不要听那些戏词，可是它们却不客气地闯他的耳里来，搅了他的思想。他在床上翻来覆去，越睡越睡不着，越着急，急了一大汗。他又不敢把那床薄被掀开。他害怕受凉，也不愿意随意损伤自己的健康，虽然他先前还在想他的内快要被病菌吃光，他已经近死亡。

没有人听见他的叫声，更没有人理睬他。在窗外响着各各样的声音，那么多的人来来去去。巷新近摆起来的面摊上正是生意兴隆的时候，么（读如夭）师大声叫唤，顾客们谈阔论。他也听到“炒米糖开”的叫卖声。然而那是一个年轻的声音，而且有几个清脆的女的尖声在叫“买开！”或者“炒米糖开，这儿！”现在连卖“炒米糖开”的也换了人，而且也正忙着。只有他一个人静静地躺在床上。哪怕他已经接近死亡，也没有人来照顾他。

他吃了一惊。他好象从一个可怖的梦中醒过来一样。可是他看看四周，屋里白日光线才开始消去，楼下人声嘈杂，打锣鼓唱戏，骂街吵架，奇特的声音打成了一片。他觉得，便走去拿茶壶，倒了杯微温的白开来喝。“好的，我就睡，”他带着苦笑地说：“妈，你也睡罢。我看你也很寂寞。”

“我要活，”他还在叫，声音只有自己听得见。他究竟在向谁呼吁呢？他说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