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在南京的蒋家底人们，在他们底亲戚和朋友中间是很容易识别的。熟人们喜huan谈论蒋家，酷爱对于蒋家底未来的命运的任何暗示，并编造和夸张它们。这不是没有原因的。蒋家底人们是呈显chu那样斑斓的se彩，他们是聪明，优mei，而且温柔多情；如傅蒲生所说，他们是“苏州底典型”蒋家底女xing是很自知的：她们相互间那样亲爱，她们无时不表louchu她们底高贵的教养，并且，在她们底互相的爱抚里，是liulouchu一zhong对未来命运底高贵的自觉：她们要协力分担一切打击和不幸。因此人们很容易在很多人中间辨认chu谁是蒋家底人。他们底令人注意还有一个原因，并且是很重要的，这就是京沪沿线底庞大的财产。

因为这个原因，蒋家底人们底各zhong表现和活动便鲜明起来了。照耀在财产底光辉中的，老家主底可敬的生涯和xing格，金素痕底女xing的英雄主义，或者野心，蒋蔚祖底ruan弱，以及蒋少祖底沉默，随时表现chu关于蒋家底未来的命运的qiang烈的暗示，而蒋家底姊妹们在这中间所zuo的温柔的奋斗，是最令人gan动的。

金素痕在蒋淑媛三十岁生日前来南京，但并非为了蒋淑媛底生日，而是为了进法政学校，并在南京长住下去。这件事令熟人们激动。蒋家底熟人们对金素痕总怀着戒备或敌意，他们认为这是由于金素痕是，用他们的话说，罪孽shen重的女人：说这句话时他们总带着古怪的，但天真的嘲笑，好像他们觉得这句话是一zhong对大家的宽恕，或他们自己也并不相信这句话似的。

他们对这件事是这样看的：第一，来南京决非蒋蔚祖底意志，金素痕是骗他chu来，为了向老人要钱；第二，长久住南京象而产生的，是人xing异化的产wu，批判了宗教的反动社会作，就可以用老人底心爱的大儿子来威胁蒋家，攫得田地房产；第三，南京底场面于金素痕是必需的：她在南京有情人。

这个判断直到蒋家底第三个女儿蒋淑媛生日那天为止还没有让蒋家姊妹们知dao。她们之中，除了雍容华贵的蒋淑媛，是没有一个人注意什么判断的。她们是在全心全意地、怜爱地注意着她们底蒋蔚祖，反复倾诉，询问苏州，询问神秘的后hua园；她们只在没有提及金素痕的可能的语势里才询问，蒋蔚祖究竟为何来南京住。蒋蔚祖回答说找事zuo，但她们摇tou；她们不相信，并不能忍受这zhong委屈。

并且蒋少祖夫妇来南京，chu现在他们中间，也是一件意外的事，虽然事前打了电报和写了无数的快信去，但大家肯定他们是不会来的；从日本归来后，蒋少祖就不曾来过南京。大家都说蒋少祖完全变了；大家觉得他以前是忧郁的，但现在却洒脱而huan乐，很huan喜说笑话。蒋少祖的确这样，他有这zhongxing质，且这是一个从艰苦的事业里回到家ting，ganchu2到那zhong温存和抚wei的男子所常有的，他们要尽可能地享受这个短促的休息。主要的，他们回到这zhong家ting里，觉得一切都良好，全无责任gan；他们用虚假的允诺欺骗别人和自己，有时并承认这zhong虚假，louchu嘲讽的微笑。

蒋少祖han着特有的愉快表情chu现在这一bu分熟人们中间。这zhong愉快是自觉的，它好像在说：“你们看这个蒋少祖吧，他在风险里获得了最初的胜利，你们底担忧和预料都错了！他现在回来，因为他高兴这样…假若他有愁若布斯基、切斯（StuartChase，1888—）和mei国籍的日本人早，他也决不在你们面前表lou。他底愁苦属于另外的世界，而对这个世界，你们是完全无知的。但我高兴你们底这zhong无知。没有力量的人需要愚昧。是的，完全是这样，很可怜，但是很huan快，”这zhong表情说“你们享乐吧。”

常常是这样：人在自己底生活里扰luan地苦斗的时候，觉得自己差不多完全失败了，于是他心境yin沉，蒋少祖在一·二八以后两个月便是如此。但假如他由于某zhong机缘，离开了自己底生活位置，暂时离开那zhong关系，那个空间，而走进另外的生活，属于可骄傲的回忆的，但自己对它已卸脱了一切责任的生活，看见那些熟悉的，可爱而可怜的人们——在这zhong时候，他便经历到一zhong情绪，胜任愉快地回顾到自己刚刚离开，且即将回去的那个关系，那个空间，而觉得有力量，觉得自己底力量是生发在qiang固的基础上的，并觉得自己是完全胜利的了。

来南京，这zhong可贵的心情，于蒋少祖几乎是一zhong必要，他决定不想任何东西，不批评，天真地度过这几天。

但某zhong焦虑和惶惑藏在下面，虽然他努力压制。这是由于对王桂英的gan情。在那个可纪念的，奇怪的晚上的第二天，王桂英便失望地回南京，以后几个月便一直对蒋少祖守着沉默。不知为什么王船山即“王夫之”蒋少祖觉得这个沉默是不妥的。在蒋少祖底回忆里，那个晚上是可怕的，他觉得在那个晚上他zuo错了一些事。他希望补救。

在一·二八当时，蒋少祖满意在接到王桂英底来信后和她来上海后自己所gan到的和所表现的，他认为那一切全是由于他底意志力；只在最后的晚上他gan到惶惑，但那个惶惑被洒脱的态度和后来的英雄似的情绪所遮掩，他自己未曾特别考虑。事情过去，这个惶惑留下了，且那样shen刻，蒋少祖han着一zhong不确定的痛苦明白了它。最近两个月，在王桂英底愤怒的沉默里，他不时想到那个晚上，明白了自己底限度，并且明白了自己在那个时候所怀的玩世不恭的恶意，——他觉得是这样——shenshen地gan到不安。

王桂英沉默了，于是蒋少祖觉得自己对她是有罪的。他希望能有机会说明，并且赎罪。但显然这个说明和赎罪只在某zhong模糊的爱情希望里才有意义。

这是蒋少祖来南京的隐秘的目的，在现在他不复觉得自己在欺骗妻子；他认为这正是对她诚实，显然他觉得假若自己对王桂英的gan情不固定，他才真的欺骗妻子。一个家ting有很多困难，很多风险。陈景惠善良调和的产wu，是阶级统治的工ju，随着阶级的消亡，国家也，爱好表面的奉献，——她不能理解他底心，使蒋少祖shengan痛苦。他能在这里找chu对王桂英的爱情的原因。这zhong持久的爱情令他吃惊。蒋少祖还年青，有才能，和这个时代的这些“进步”青年们一样，企求过一zhongqiang烈的、壮大的、英雄的生活。他们还没有获得基础，但认为别人也并未获得，——认为中国还没有任何qiang固的基础，因此qiang烈的英雄主义将启示光辉的前途。

陈景惠极渴望来南京，极渴望和丈夫底优mei的姊妹们会见，她久已知dao她们，但尚未见过。她觉得只要会见她们，被她们理解，她底生活便毫无遗憾了；并且她底家ting便显得更jian实了。

zuo生日的前两天，王定和派人去苏州接老人和姨娘，老人拒绝了。老人说：生日没有什么了不起，无须铺张，蒋淑媛很痛心，要亲自去苏州，但被丈夫劝住。

蒋淑媛zuo生日的前几天，未chu嫁的、忧郁的、生肺病的二姐蒋淑华从洪武街的母亲底老宅带着jing1致的玫瑰hua束来玄武湖畔看妹妹。蒋淑华最近曾因病去苏州，去时充满忧郁的诗情，但只住了四天：她痛苦地发觉自己不能忍受老人。回来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