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蒋捷三在蒋蔚祖到家的第二天黎明逝世。

蒋捷三昏迷至午夜，呼xi困难，houguan里有继续的、微弱的响声，午夜后，姨姨领小孩们跪到床前来。麻木的、骇昏了的蒋蔚祖跪在踏板上。冯家贵在厅里招呼医生们。全宅各chu1点着灯火。

仆人们带着显著的兴奋，带着qiang制的庄严表情各chu1走动着，时而聚在过dao里，时而穿过在枝干上挂着汽灯的，弯屈而枯萎的树木，互相传递消息和命令：这些消息和命令都是他们自己创造chu来的。他们动情地相信谣言，装zuo忙碌，互相发怒；他们觉得自己底生活只在这个晚上是最mei好，最有意义的。除了一个最高的东西外，一切规律都破坏了：他们兴奋，自由，庄严，汽灯挂在树间，冬夜显得神圣，生命显chu意义。突然有人造谣说金素痕来了，于是大家向外跑；同时有人走进姨姨底卧房，在古旧家qi底神圣的暗影里进行着偷窃。

世jiao们来探访，坐在大厅里，没有人招待他们。冯家贵变得悍厉而yin沉，他觉得有声音在他心里呼唤他，他是在捍卫着这个颓败的蒋家。他觉得他已是蒋家底主宰。他卖古董形式的综合。主要著作有四卷本的《jing1神哲学》、《黑格尔哲，和一切人接洽，他发命令，捉拿偷窃…他请chu姨姨来招待客人。

他严厉，yin沉，觉得濒死的主人必能同意他所zuo的一切。姨姨萎缩地走chu房门，低着tou向客人们说话，啜泣着。所说的话是无意义的，但这个行动使她动情地从麻痹里醒来，意识到自己已经是这个家宅底主人。她迅速地走向冯家贵，好像要问他她底这个觉醒是不是对的。冯家贵严厉地看着她。“我问你，怎么样，怎么样了？啊，菩萨可怜见…”姨姨说。

冯家贵表示不信任似地摇tou。

“没有钱，姨娘，我卖古董。”冯家贵大声说，凶狠地盼顾。

姨姨失望了。冯家贵底态度使她失去了自信。但她立刻又动情，施展chu女xing底gan情的才能来，因为目前所chu1的地位于她是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她少女般笑着，拖老仆人到墙边，叹息着，向他耳语。

“冯家贵，你自己清楚，你办的可是对！蒋家全仗你！…”

冯家贵攒着眉mao，并且yan睛发闪。

“唔，唔…可不是要给南京发电报？”他yin沉地说。姨姨望着他。

发觉这个家宅另有主人，姨姨想起了老人底悲惨，哭了。“冯家贵，慢慢叫发电呀！不会的…想想，不吉利的…冯家贵！…”

冯家贵louchu柔弱的、怜悯的神情看着她。她哭着向房门跑去。

“造孽！”冯家贵大声说，捶自己底tou，凶狠地走进了大厅。

商人们坐在大厅底幽暗的角落里，有些是与办丧事有关的，有些是来接洽古董的。此外还有整洁的、疲乏的、期待被雇的年青妇女们。这些人密密地坐成一排，他们底形ti不可分辨，但有无数只幽暗的、期待的yan睛在闪耀着。

黎明前，大厅里有了一阵死寂。全宅灯火更亮，仆人们停止了兴奋的走动。大家知dao严重的节目正在那间点着七八支蜡烛的房间里进行着。

老人在略微恢复知觉后，便吩咐点更多的蜡烛：他嫌房里太暗。其次他zuo手势叫跪着的小孩们走开。

小孩们走开，蒋捷三略微侧tou，在xiong前zuo什么手势，以带着思索的，然而空虚的yan睛凝视着窗台上的和桌上的蜡烛。蒋蔚祖跪在踏板上，yan睛跟着他底视线移动；而在父亲向他看时，他就抬起苍白的脸：yan里有严肃的光辉。姨姨跪着，扶着床栏，手在抖。冯家贵分开拥在门前的仆人们，表现他底权威，轻轻地走进房；认为这个房间是崇高的，louchu了庄严的表情。

老仆人手垂在两边，侮慢的庄严表情消失了，走到踏板前面跪下。

房间明亮而寂静，全宅笼罩着庄严的死寂。

在这zhong寂静里，蒋蔚祖突然chu声说话。声音尖锐，大家没有听清楚他是说什么，老人躺在高枕上，yan睛望着空中。死亡已经来临，老人不gan到有人在shen边，yan睛望着空中，大家gan到一zhong恐惧，这zhong恐惧是被成为一切苦难底gen源的儿子用那zhong尖锐的声音叫chu的：大家恐惧老人将不说一句话而离开。

老人对人生冷淡，甚至仇恨。老人意识到死亡：自己底死亡，世上一切都要死亡。好像qiang烈的一生要用沉默来结束，好像他底心里有智慧的光：他看清，并理解他已走的路和要去的路。

他底houguan里有着响声。他用这zhongyan光凝视着蒋蔚祖。“他不认得我！”蒋蔚祖恐怖地想。

“爹爹！爹爹！”他叫。qiang烈的、生活的、希望的光明照彻了他底黑暗的心灵。

老人底嘴chun和眉mao微动，但yan光未动。蒋蔚祖凝视着父亲，一瞬间明白了世界底简单，并明白了他底全bu生活底真理，嘴边浮起了智慧的、顽qiang的、悲哀的笑容。老人看着他底脸，yan光变动，点了tou。

“爹爹，我这样对吗？”他问。

老人点tou。

“爹爹怪我吗？”

老人痛苦地皱了一下眉。

“没有…没有…叫他们…”老人艰苦地说，沉默了，呼xi微弱。

寂静又来临。蒋蔚祖底内心在qiang烈地激dang，他不再gan到父亲会死去。他觉得这个神圣的房间里现有的一切是不可能变化的。

但老人抬手，痉挛着。这个英雄的生命底结束来临了。在这个最后的瞬间他有了什么yu望，心里有了某zhong光明，他在挣扎，yan光炽热。这里到来了英雄的生活底jiao响乐的回响。大家恐怖地看着这个。

老人发现蜡烛太多，吩咐chui熄两支。

“要把后院的池塘修一修。我葬在虎丘山，我要葬在…”老人窒息了，又沉默。

“爹爹我有话说！我有话说！”蒋蔚祖叫。

但他没有说chu什么来。大的迷惑chu现在他底脸上。

姨姨在呜咽，因为老人没有说到她和她底小孩们应该怎样生活。

发觉老人底yan光停在自己脸上，她恐怖地中止了呜咽。“老太爷，我们怎么办呀？”突然地，她叫。

在这个可怕的绝叫下，蒋捷三开始咽气。…“老太爷，请您放心，您放心！”冯家贵用shen沉洪亮的声音说。

“放心，放心！”姨姨说，开始了猛烈的嚎啕。“去了，去了！我没有说清楚，这不行，我没有说！”蒋蔚祖想“从此家破人亡！一切都完了！而我没有说！”“爹爹！爹爹！从此我要zuo一个人！”他叫，站起来往外面跑，跌在门边，被仆人们扶起。

女仆们开始哭号。由于和平地生活着的人民所有的那zhong对死亡的，沉痛的，悲凉的理解，或由于希望在煊赫的丧事里被雇用，坐在大厅里的妇女们开始哭号。门廊里chui起了刺耳的薄铜喇叭。仆人们沉默地奔跑着。

阿芳们坐在后院的石阶上，没有人招呼他们。起初他们在啜泣，后来最小的两个在阿芳shen上睡去。黎明时，hua园里的汽灯光发白，冷风chui过树间，未睡的男孩和阿芳听见了前院里的哭声。

阿芳停止了她为睡眠的弟妹们所唱的凄凉的、温柔的、关于小白兔的歌。男孩推醒了弟妹们。

瘦弱的阿芳毅然地站起来走下台阶。好像她已等待了很久。她在冷风里抖索着。看见依旧是hua木园林，看见暗影和微光，看见惨白的汽灯，她猛然心酸，啜泣起来。小孩们抖索着，最小的因寒冻而生病。明亮的星座在天ding闪耀，他们开始啼哭。

他们在黎明的树间（多么熟悉，何等凄惨的树木呀！）衔接地向前厅走来。

他们穿过走廊。仆人们拥挤在门边，到chu1有哭声。他们底这个悲哀的、jian决的、稚弱的队伍使全厅归于沉默。他们底孤伶、幼小、自觉和jian决使拥在门口的仆役、商人、妇女们让路。

在蒋蔚祖逃走后这半个月内，与一切人所想的完全相反，金素痕度着痛苦的、惶惑的、于她底热烈的一生是难忘的一段时间。

似乎她以前从未因蒋蔚祖而这样不安。她以前，在糊涂的英雄心愿和炽烈的财产yu望下是那样的残酷、自私，而易于自wei。但现在她悲伤、消沉、柔弱、爱儿子，希望和蒋家和解。

她希望蒋蔚祖归来。后来希望得到他平安的消息。她向苏州发了那个电报，没有顾忌到她所念念不忘的人世底利害，没有想到这个电报是揭lou了她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