维嘉先生！父母被人害了，而反无一声诉的权利，人世间的黑暗难还有过于此者？我一想起来现在社会的内情，有时不禁浑发抖，战栗万状。倘若我们称现世界为兽的世界，吃人的世界，我想这并不能算过火。我们试一研究兽类的生活，恐怕黑暗的程度还不及人类啊！

当时王老，他是一个很忠实的老农夫，指我应当怎么办，怎么办。我就照着他老人家的指，把几个穷亲戚，穷家族，请了来商量一商量。当时我的思想注重在报仇，要同刘老太爷到县内去打官司。大家都摇说不行，不行：刘老太爷的势力浩大，本县县知事都怕他——每任县知事来上任时，一定先要拜访拜访他，不然，县知事就不安稳；一个小百姓，况且又是他的佃，如何能与他反抗呢？

“…”大家七嘴八，谁也找不一个办法。

，到都是冷酷的，黑暗的，没有儿仁和光明，实在没有活着人的趣味。但是，维嘉先生，不幸到现在我还没有死，我还要在这万恶的社会中生存着。万恶的社会所赐与我的痛苦和悲哀，维嘉先生，就是你那一枝有天才的大笔，恐怕也不能描写来万分之一啊！万恶的社会给与我的痛苦愈多，更把我的反抗愈养成得了——我到现在还是一个飘泊的少年，一个至死不屈服于黑暗的少年。我将此生的生活完全贡献在奋斗的波狼中。

于是，于是我的父母，我的可怜的父母，就白白地被刘老太爷死了！…何是公理？何是人？维嘉先生！对于弱者，对于穷人，世界上没有什么公理和人——这个我知得很清楚，很详细，你大约不以为言之过火罢。唉！我真不愿意多说了，多说徒使我伤心啊！

“这也是命该的。”

“算了罢，我们现在先把丧事治好了要。”

结果，大家都主张不与刘老太爷打官司，我当时是一个小孩，当然也不能有什么违拗。

“这是我们耕田的结果！…”

当时我睁睁地看着父母的死尸，简直无所措手足，不知怎么办才好。一个十五六岁的小孩，遇着这大惨变，当然是没有办法的。幸亏离我家不远的有一位邻家，当时邻家王老大约知我家发生惨变，于是就拿着拐杖跑到我家看看到底是什么一回事。他一看见我家内的情形，不禁连哭带哼地说了一句：

“现在的世界，哪有我们穷人说理的地方！倒不如省一件事情，免去一次是非的好。里外我们穷人要忍耐一。”

“我的意思，不如碰他一下也好——”

“汪中，你要放明白些，你如何是刘老太爷的对手？你的父母被他死，已经是很大的不幸，你千万再不要遭他的毒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