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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五章(2/4)

他们家开始吃那新土长的粮了,所以梅梅有了症还是熬活下来啦。

蓝抬起来,说以后不翻土了?

他们一前一后,如走了千里万里的一对老少骡。到村时候,老骡回过去,说你回家去吧。

现在她的男人死了。村人们又听到了她那尖利的嚎叫,声音撕撕裂裂地回在村落:你们救救他呀,你们救救他呀——他才十九岁,我们成亲还不足半年…我刚过十七就让我了寡妇啊…葬人那天,棺材像一段枯木,在村胡同的上空,悠悠地朝村外晃过去。落在棺材上的日光,白辣辣地在黑漆棺材面上响,如将要熬在锅上的最后几滴。她在棺材后面,拿往棺材的档上撞。人们把她拉回来,她又冲村拉住抬棺材的人,抓住栓在棺上的老抬杠,唤说是你们害了我的男人哟,三年前你们都到东梁地里翻地换土,我男人他也不会不到二十就得症哟。棺材上的李木抬杠,由于日常的用,祖祖辈辈的用,磨得又红又亮,如油浸漆染似的。捆绳的地方,不知有几百次棺绳从那里勒绕过,已经磨下一条条的沟壑。这新婚女人就抓吊在绳沟那儿,一把一把去揪棺绳的结,血从指来,沿着绳沟滴在葬的路中央。送葬的队伍不得不在她的哭声中停下来,就都一清二白在听明了她在哭诉着说,你们这些专抬死人的男人们,有力气去田里翻地换土哟——咋就死了的不是你们哟——咋就不知翻地换土是可以叫人活过四十的哟——这棺材里躺的咋不是你们哟。这十七岁了寡妇女人的叫声,在山脉的梁上,声嘶力竭,带着红淋淋的血味,落打在葬队的棺木上、抬杠人褐黑黑、木呆呆的脸上、手上、上和大夏天赤背的膛上,像青枚果一样,又,把每一个人的脯都震得起起落落。心的狂,像骡在山梁上得得得地飞奔。

村人们便都想以翻地换土来赢得生寿了。

他说,村里不再死几十人,就不会有人跟着我翻地换土,就不会有人把我当成村长看。

着低走了。

三姓村人不知他们这一天,农历九月初三的一场空前庄严的举动,正是他们新的劫难的开始。他们跟在十五岁的司蓝的后边,排成一行队伍,在那块生白布上,用指在印泥里用力一后,那块生白布上就现了一朵朵梅似的红印。

从此,蓝百岁算是村长了,开始领着村人庄严地翻地换土了。遍起床,叫二遍时村,叫三遍必到东山梁开始劳作。蓝百岁请人算了一笔细帐,他们家一男几女,用三年时间翻地换土,才更新了自家的五亩二分自留地,而全村人把全村的土地更新一遍,从东梁到西梁,从前壑的渠边,到后沟崖的荒草地,大约需要十二年零三个月,这期间,不算年节,农忙和日常的生老病死、婚丧嫁娶对劳力的占用,倘若除去这些,那就要拖到十三年,甚或十三年零几个月。但是,倘若把一天的时间拉得如鞭一样韧长,叫下地,月收工,这十三年就要缩短至七年或八年。村里人没有一人对此提异议,男人女人,都陷在翻地换土,延长生寿的狂中,直到冬天降临,第一场大雪呼啸而至,满山遍野积下厚厚一层皑皑白,二十二亩的东坡地挖三尺,把熟土压下去,把生土翻上

在十二个有症的村人死了十一个之后,村人们终于发现,那唯一活下来的是蓝百岁的媳妇杜梅梅,便都想起来,三年的光,各家自活路,小麦,收玉米,下豆,锄红薯,老死不相往来,而蓝百岁和他的一年生一个,站在那齐齐整整一排的女儿们,几乎成年累月,都是在翻土换地。

从此,村人们再没有听到这女人叫床的声响,像一被村人折坏去了。

这狂骂胡说的新寡,是蓝百岁的二姑娘蓝八十。

三天后她疯了,把自己的衣服脱光扔在井台上,腆着五个月的肚,像一面白的乡鼓在村里骂那些不去翻地换土的男人们。在她唾沫四溅的骂声中,村人们后悔了那一个值得史记的早晨,没有一个大人听着蓝百岁的召唤,去东山梁翻土换地。日近村时,蓝百岁孤孤寂寂走了回来,他后跟了唯一的一个人,是一个十几岁的孩娃。这就是三姓村最为惊天动地的人蓝。

一个光明丽的日,蓝百岁在他家的院落里,拿了一张他媳妇织的生白布,一个红印泥盆儿,把白布剪蒸笼布那么一块儿,铺在院中央的八仙桌上,请识字的杜岩坐在桌前,由司蓝和他的儿杜柏,用手拉着那块生白布,然后,蓝百岁自己蹲在树下像被人捉了的贼样勾着,说同意我蓝百岁当村长的,都过来到这布上个手印吧,不同意也不要免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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