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我二外公会试落第。”龚定庵说“我磨了墨要请他写字，他开玩笑说：‘你就喝一年墨，肚里不通还是不通。’我就挖苦他说：‘肚里就通了，会试不中还是不中。’”

“这就是所谓‘阿母在旁坐，连连呼叔耶’了。”归佩珊问“该结了吧？”

“差不多。那年闱，应该是戊辰年的事。”

龚定庵，又念：

“不！他把功名看得很淡的。倒是我母亲着急，不断在说：‘二叔，二叔，你别跟小孩一般见识。’”

“且慢，且慢！”归佩珊急忙拦阻“小娥，取笔砚来。”

生受之天，哀乐恒过人，我有平生，外氏之懿亲——”

“昨梦来哑哑，心肝何清真！翁自须发白，我如髫淳，梦中既觞之，而复留遮之，挽须搔爬之，磨墨揄揶之，呼灯而烛之，论文而哗之，阿母在旁坐，连连呼叔耶——”

于是他说：“大姑，我要告辞了。是不是把这方眉砚留在这里，等你闲了，从容品题？”

“是的。”龚定庵用短促的声调念：

戊辰丑未为会试的年份，归佩珊算了一下，那年她二十九岁，红颜未老，才名正盛，亦是一段黄金岁月，不由得喟地说：“岂止幼日，往日皆可思。”

“今朝无风雪，我泪浩如雪；莫怪泪如雪，人生思幼日。”

“不！一搁下来就不知哪一天才能了愿心了。不如此刻就动手。”

“这样揄揶，很伤老人的心吧？”

念完，神情木然；细看时，又有泫然泪的模样；归佩珊急忙找句话问，转移他的伤。

“那是二十年前的事吧？”

螺轻研玉样温，挲中有古今魂，一泓泻桃，洗当年旧黛痕。

“是了。民可作罪人解，所以说此翁‘生而辱’。”这是归佩珊心中自语；说来的是：“人，原来你这副泪，一半是哭慈母？”

“我生受之天，哀乐恒过人，我有平生，外氏之懿亲。自我慈母死，谁馈此翁贫？江关断消息，生死知无因，八十罹饥寒，虽生犹民。”

龚定庵没有想到会惹起她的慨；再接下来伤逝悼亡，谈到李学璜说不定亦会泪就太无谓了。

挲片刻，得了一首七绝；自己提笔写：

原来归佩珊是要把他的诗录下来，龚定庵便从念起：

说着，她拿起那方形似竹叶，又似初三眉月的小砚，中间有一圈极细极清晰的螺纹，映光看去，池微现红，她不知是什么讲究，但石质细腻，如玉，确是一方上好的端砚。

一句比一句念得快，直如箭激石；归佩珊连连喊说：“慢，慢。”等他停下来，她一面念、一面写；一面写、一面想，十四五岁的顽少年，恃与须眉皆白的长亲，戏谑无礼的情状如见，但有一句不解：“‘磨墨揄揶之’，何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