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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家附近的Rochester公寓206房。厨房抽屉里都是塑料餐具,身外之物可以说到了最简的程度。她有时抱怨自己的皮肤毛病和牙齿,林式同安慰她:“牙齿不好就拔掉!我也牙痛,拔掉就没事了!”
张爱玲微怔着,若有所思地说:“身外之物还丢得不够彻底!”
这一年张爱玲七十岁了,用的假发也从全黑转为黑灰白相间更符合年龄的颜色。闲暇时伫立在邻近商店橱窗前看刚换季的新装,就像当年和表姐站在霞飞路前挽着手看橱窗一样,她的神情还是充满欣赏和向往的乐趣。这个世界对她还是充满了滋味,甚至可以纵容自己享用一客胡桃冰淇淋!
她不让任何人进她的房间,又常常忘记带钥匙,要请伊朗女经理为她开门,顺便喃喃地发几句牢骚:“门实在太容易关上,太难打开,还有浴室设备也不好。”惹得女经理很不高兴地说:“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房子你是来看过的!”
张爱玲坚持她的道理,辩白说:“有些问题是使用才会发生的!看是看不出来的!”女经理要进去帮她察看一下,她又一口回绝说:“不用了!我还可以将就!”
她也许是怕被人见到屋里的凌乱,对有洁癖的张爱玲来说,这是很羞耻的一件事。一回家她就摘掉假发,换上裹头的头巾保暖。衣柜里还有三四顶造型接近的假发,有的是架在玻璃瓶插的旧报纸卷上,这是她的创意。假发下她自己的头发很短,一看即知是自己剪的,因为不会让别人看见,所以也不管美观的问题。
她喜欢把常用的东西摆在眼睛看得见不用废力气去找的地方。所以厨房很杂乱,台子上摆了很多东西,包括新出的保养皮肤的雅顿时空胶囊,她仍然有许多衣服和化妆品。
屋子里电视始终开着,即使她出门也不关,一回来就有人的声音迎接她,但真实的电话铃响却会吓她一跳。电话是林式同打来的,他要到上海出差,问张爱玲有没有事要托他办。张爱玲在电话这头怔了很久。上海——恍如隔世,是她前生的记忆,那里的人和事在看她,也许像看一个幽灵一样。她挂了电话,窗外的夕阳正好照进她的房间,房里东西稀少简陋到仿佛刚搬完家还没有打扫。电视里新闻播报员连珠炮的英文越来越远,张爱玲坐在她那张贴墙放的行军床上,仿佛是坐在姑姑公寓的床上,也是夕阳金光灿烂地照进来,她的耳朵里几乎已经听见了叮叮当当的电车声,市场里热闹的上海话。按着记忆,她正去买菜。幽幽长长走不完的弄堂,临街窗口飘出来的绍兴戏,这些片段在她脑海里淡入又淡出,直到夕阳的光影从脸上渐渐移去,她感到黑夜的寒冷。
她在灯下,从凌乱的纸箱里翻找,把一个防水的牛皮纸袋打开,里面放着她的相簿。翻开相簿,第一张就是她三岁时肥嘟嘟的脸。再来是弟弟,祖母,母亲,她和姑姑…她和炎樱的青春岁月…都像昨天,甚至比她自己真实的昨天做了些什么还要记忆清晰。
她知道已逝去的,也知道即将来的,她只是站在中间张望着,挣扎着。那天晚上她把所有的照片按照时间次序排在地上。好像还少了点什么,她去好莱坞的照相馆。戴着假发,嘴唇涂上淡银色的唇膏,一张“主席金日成猝逝”的报纸卷成一卷贴在脸颊边。她是拍照老手,从年轻时就知道如何在相机前表现自己,现在年纪大了,也还是有当年玩弄镜头的幽默。手持报纸倒像绑匪寄给肉票家人的照片,证明她当天还活着。其实这倒也不是拟于不伦,有诗为证:人老了大都/是时间的俘虏/被圈禁禁足。它现时待张爱玲还好——当然也可以随时撕票。
张爱玲又病了,有气无力地躺在行军床上。超市送货员提着三袋东西上楼,按地址找到206房敲门:“我是VonsPavillions的送货员!”他又敲了一次门,听见里面有动静,很缓慢。门开了一条缝,张爱玲一只手把钱递出来,另一只手拿东西,她没有露面,门自动又重重地关上。